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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彼得,从华裔警察梁彼得案说起

    原标题:从华裔警察梁彼得案说起



  文/杨昌军

  2016年注定是美国历史上不平凡的一年,四年一度的新总统竞选又将会狼烟四起。可是没有人能先知,在这一年的农历开年,燃烧整个美国的第一把火,却是全美华人愤怒的声浪,导火索竟是一名普通的华人警官。

  梁彼得是不是“软柿子”

  2016年2月11日(农历正月初四),尚在欢庆新年的华人们的手机被一条消息刷屏:当日晚间,纽约布鲁克林法院小陪审团在长达17个小时的讨论之后,作出了对华裔警官梁彼得的有罪结论,认定其构成二级误杀罪和渎职罪等共五项罪名,梁彼得将面临最高刑期15年的监禁。

  这不是明摆着捏“软柿子”吗!

  2014年7月17日,纽约白人警察丹尼尔·潘塔莱奥大白天在大街上将53岁黑人烟贩埃里克·加纳锁喉致死,陪审团以“证据不足”为由宣布不予起诉。

  2014年8月9日密苏里州弗格森市白人警察达伦·威尔逊也是大白天在大街上连开数枪击杀黑人青年迈克尔·布朗,陪审团以“开枪合法”为由宣布不予起诉。

  梁彼得在黑夜里,在危险的楼道中,而且是反弹的跳弹击中黑人青年格雷,反而铁证如山、开枪非法。

  自1999年以来,纽约市警察执行公务时至少致死179人,只有1名警察被定罪;而近10年来,纽约已经没有警察因枪杀无辜被定罪,为什么“菜鸟警察”梁彼得这一枪却成了例外?

  人们思前想后,难道仅仅因为他是黄皮肤的华人?有人指出,近年来太多警察枪杀无辜后被宣布无罪,招致社会严重不满,甚至骚乱抗议。奈何开枪者都是白人,这回华裔“菜鸟警察”梁彼得撞到枪口上了,正好当替罪羊以祭众怒。

  面对新年的满桌珍馐佳肴,纽约华人如鲠在喉。华人对这个城市贡献多多。2015年1月4日,就在这条布鲁克林大街上,纽约市政府为因公牺牲的华裔警察刘文健举行了一个近乎国葬的葬礼,对华人褒奖有加。彼时我正在纽约,葬礼让人热血沸腾,深为纽约华裔自豪。有华人网友目睹后感叹:一个中国人埋骨他乡,却获得近乎国葬的尊重,恐怕也只有在美国才会发生。

  随后的5月19日,总统奥巴马特意签署一项保护美国执法人员生命安全的法律,命名为“2015年拉莫斯刘文健全国蓝色警报法”。该法要求司法部建立全国警报系统,在执法人员面临威胁、失踪、受伤或殉职的情况下尽快做出反应。总统奥巴马特邀了拉莫斯、刘文健的家属和议案发起人莱克特议员等参加签字仪式。奥巴马总统在签字仪式上说,我们的执法人员每天都在从事着多么艰巨和危险的工作啊。

  个案为何引爆全美华人

  愤怒的火焰在一夜之间燃烧了全美华人。都别过年了,为了华人这口气,很多人豁出去了。今年不是选举年吗?得显示显示华人的力量。有人请律师,有人找议员,有人发网评,有的在白宫的相关网站上发起了请愿书,请愿书上签字的民众有12.4万人之多。美国白宫立马回应:司法机关的事,我们爱莫能助啊!

  2月20日,全美43个城市的华人走出来,吼起来,街头,广场,排山倒海,山呼海啸。有的举着标语,有的拉着横幅,有的抬着画像,写着“还梁彼得正义”、“不要当替罪羊”、“悲剧不等于犯罪”、“一个悲剧,两个受害者”等中英文字样。我的很多华人朋友嗓子都喊哑了。纽约的朋友们一大早乘统一组织的免费巴士,部分到达纽约布鲁克林法院门外广场,另一部分去了卡德曼公园。

  广场的对岸也站着200来个唱对台戏的黑人,举着“还格雷公道”、“把杀人者关进监狱”等标语,相较往日动辄黑云压城的黑人运动,此时只能算是毛毛雨。

  华人们十分理性,大家首先为死去的黑人格雷默哀三分钟,而且“一个悲剧,两个受害者”、“是悲剧,不是犯罪”等口号,一下子把黑人兄弟的情感拉到了一起,毕竟大家都是有色人种和少数族裔,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当日仅纽约市参与游行的华人就在5万人以上。游行结束后,地上连废纸屑都难找到,比平常还干净。各地的游行都没与警察发生任何冲突,十分默契。住在纽约的朋友张天安是美国一家企业的老总,他感慨在美国生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华人这么团结。

  早在去年2月,也是春节刚过,我还在辛辛那提的时候,就接二连三地收到华人朋友的短信和电话,邀我参加抗议当时的大陪审团裁定指控梁彼得的游行。因为2015年2月10日,纽约布鲁克林大陪审团裁定正式指控梁彼得二级误杀和渎职在内的多项罪状,并签发了逮捕令。次日梁彼得就主动去了检察官办公室自首。当时大家十分窝火,但总抱着一丝侥幸,指望最后的审判一定会有好结果。因为很多警察枪击案都是在小陪审团的最后关口被卡死在无罪上。当时只有纽约市的部分华人上街,声势较小,我也就得过且过。至今朋友们每每念及,我都自惭形秽,无颜以对。

  其实,梁彼得真算是一枪成名。此前他只是刚参警一年的“新兵蛋子”,名不见经传的纽约市普通见习警察。2014年11月20日晚11时许,梁彼得和他的同样是“菜鸟“的白人搭档蓝道,在最“刺头”的布鲁克林区中的“粉红楼房”(供贫民居住的公租房)内巡逻。梁彼得走在前面,左手持枪,右手拿手电,从顶层8楼顺楼梯向下巡查时,突然听到响动(这里一个月前刚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手一抖,子弹出膛,击中墙壁后反弹至28岁黑人男子格雷的胸部。当时,格雷和女友莫丽莎·巴特儿正在7楼楼梯间往楼下走,听到枪响,还未意识到自己中枪了的他们急忙跑出楼梯,而后倒地身亡。于是司法系统启动了对梁彼得的调查和指控。

  谁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枪,竟掀开了美国华人政治自觉的新篇章。那么,这一起纯粹的警察职务行为、一起彻头彻尾的个案,为什么会引爆全美华人?历史告诉我们,华人和华警历来是命运共同体,血浓于水、唇亡齿寒。

  第一位华裔警察汤姆·李

  曾几何时,华裔们对能有一张华裔警察的面孔多么梦寐以求。这个梦,他们做了100年。

  华人是最早进入美国的亚裔,有史记载的是美国建国不久,1785年,由美国商船从广州将三名中国海员带回到巴尔的摩市。

  19世纪初期,在中国的美国传教士开始选送中国青年学生到美国留学,有了批量的移民。

  1880年,旧金山市政当局出台条例规定,任何在市内木制建筑中经营洗衣店的人都必须从市政当局获得营业执照。拒不服从者将被罚款1000美元,或最长不超过6个月的监禁,或者两项并罚。当时靠“苦力”度日的华裔经营着该市320家洗衣店中的近一半,而且多半是在木制建筑中经营。这些华人老板只好又投资和整理自己的洗衣店,再赶忙去申请执照,却一一被拒之门外。同时,那些白人申请者几乎有求必应、手到擒来。

  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

  一天,“益和”等150家华人洗衣店正在营业时,被白人警长霍普金斯全部逮捕。饱受这帮洋警察折磨的华人这回铁心不做“哑裔”了,“益和”直接将官司诉诸于加州最高法院,控告逮捕他们的白人警长,及这条“该死”的法律。但遭到加州最高法院的拒绝。于是“益和”向联邦最高法院提出上诉,恰巧当时另一家华人洗衣店“和利”也因同样原因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联邦最高法院裁定两位华人申诉者的权利被侵害,下令立即予以释放,但白人警长的事还是不了了之。华人无罪,警察无过。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被压缩在狭小“华埠”的华人们一面相互谋生,洗衣、餐饮、百货等商业和服务业渐渐发展起来;另一方面,华人们更加团结和互助,一些华人自己的小天地“唐人街”发展了起来,自成一体,成为相对独立的封闭王国,他们说汉语、写汉字、交汉友、过汉节,俨然世外桃园。

  “洋人”管不下去也管不进去了。“华埠”的治安让“洋人”头痛。查个案,他们满街打转却捞不到一星儿线索;查个税,一天到晚也捞不到半毛钱。华人们逐渐意识到只有自己才真正懂得关心自己,开始自发组织华人社团,为“华埠”的利益服务。因此,“华人治华”的建议慢慢得到采纳。

  1880年,已经加入美国籍的纽约著名华裔汤姆·李在华人推举下,被警局委任为副警长,专司“唐人街”的治安。他成了纽约甚至美国第一个担任公职或政府官员的华人。

  这一天距第一批华人登陆美国已经过去95年,一个世纪的艰难旅程,华人们终于从底层劳工走进了政权的大厦。这是美国华人政治生活中的一次破天荒的事件,它意味着华人是美国劳动人民固有的一分子,华人同样是美国的政权大厦中应有的一片瓦。同时它又证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在美利坚的国土上,作为少数族裔的华人,没有团结就没有力量,没有力量就没有政治机会,没有政治就永远没有“民主和自由”,天上是不会掉下馅饼的。它像黑暗年代里的一盏明灯,让所有的华人看到了希望,并极大地鼓舞了华人们从政治自觉,走向政治参与,争取自己的“民主和自由”之路。

  第一位华裔警察局长

  1883年2月,纽约华人黄清福在纽约创办了第一份华文报纸《华美新报》,用中、英两种文字出版,宣传在美国的中国人就是美国人的思想。1884年7月,他在纽约组织50名已经取得美国籍的华裔成立了第一个华人参政团体“华人选民协会”,要求有国籍的美籍华人以主人翁的态度参与政治,试图通过华人手中可怜的选票争取华人在“美国政治里的代表权和承认”。但是,在那个排华的年代,苛刻的限制,使得能够入籍的华人太少,大量的长期华工只能徘徊在“国门”之外,选票甚微,人微言轻。不解决华裔的入籍问题,华裔只能是“永久的外国人”、“永远的旅居者”,尽管通过辛勤劳作,华人的经济实力和文化水准都有了提升,但充其量也只落得个“模范少数族裔”的光环。

  1892年,他又创立了美国华人第一个民权团体“华人平等权利联盟”。1897年,华人平等权利联盟两次发动向国会请愿,要求废除排华法案并给与华人投票权。在他们的努力下,伊利诺伊州众议员乔治·史密斯在众议院提出并通过了第5182号议案——允许美国化了的华人入籍法案,为华人入籍打开了一道大门,成为华人平权斗争史上的一次重大胜利。

  1895年,加州土生华人组织了自己的团体“同源会”,宗旨是促进美籍华人的美国化进程。在美国国内华人风起云涌的政治斗争之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美国和中国成为了并肩作战的同盟国。当时日本为了兜售“大东亚共荣圈”的骗局,利用美国的排华政策,在美国国内鼓动“亚洲人的亚洲”,拉拢华人,离间美国。迫于内外的政治压力,美国于1943年正式废除排华法案。标志着美国华人“黑暗时代”的终结。

  随后的20世纪50年代,美国黑人的“平权运动”兴起,少数族裔的政治生态进一步改善。华裔更加主动地参与党派、参与选举,逐步从“哑裔”走向“亚裔”,一批华人登上了地方政治的舞台。

  1956年,陈文华被委任为西雅图市法院代理法官,为任美国大陆法官的华人第一人。

  1966年,李洋霖被委任为旧金山邮政局局长,是任美国较高行政职务的第一人。

  祖籍中国广东的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第一代华裔邓悦宁,踊跃投入竞选,自1940年至1968年的28年间两次成功当选州众议员,一次成功当选州参议员。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亚裔,也是第一位华裔州参议员,第一位有权参加美国立法的华人。

  1959年至1977年间,同样祖籍广东的夏威夷州土生华裔邝友良,三次当选联邦参议员,1965年约翰逊总统签署的难民法案就是他的提案,现在每年2万名中国移民配额就是据此而来。特别是他热心华裔的政治进程,在他的影响下,夏威夷州大批华人得以从政,甚至担任要职。1960年,华裔刘秀璋被任命为夏威夷州州府所在地檀香山(火奴鲁鲁)市警察局局长。作为美国历史上的首任华裔警察局局长,他既承载着全美华人的政治梦想,又汇集着全美华裔的政治力量。他果然不负重望,直冲上全美邮政部副部长的高位干到退休。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不难看出,华人从警的历史与华人从政的脚步是密不可分的,华警是华人政治生命的一部分。当这些穿着警服的黄皮肤驰骋在美利坚大地上的时候,也就标志着美籍华人实现了从任由别人掌管命运到自己掌管命运的一次政治飞跃。

  作者杨昌军,国家公派赴美国高级访问学者,公安部特约研究员

  链接

  刘文建,广东台山人,12岁来美,25岁从警,时年32岁,新婚2月,纽约的分局侦探。2014年12月20日下午,刘文健和队友拉莫斯在一辆巡逻车内执勤时,遭黑人男子伊斯马艾伊·布林斯利近距离行刑式地枪杀,凶手随后自杀身亡。事后得知这是一位对警察杀死黑人而不被起诉极为仇恨的种族极端分子对警察实施的报复性行动。2015年的1月4日,纽约市千万人空巷,全城降半旗。纽约4万名警察,3万名出席;还有来自全美各地数千警察,大家全副武装,立正敬礼。各族裔不同肤色的市民自发前来站立致哀。纽约市长、州长、警察局长讲话,连副总统也出席葬礼。送葬的路上,地上摩托车长龙开道,天上直升机编队盘旋,狙击手楼顶戒备。刘文建获追封“一级侦探”,其遗孀陈佩霞终身领取他百分之百薪水,并享受终身健保直至寿终。纽约市还命名了“刘文建路”,以永久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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