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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增新,杨增新案

    原标题:杨增新案



  文图/巍 子

  民国时的边疆

  有清一代,满人从外围入主中原,在帝国的扩展中,随着蒙、藏、回(新疆)不同民族不同语系地区陆续被征服,如何处理边疆与汉人占绝大多数的中原之间的统治问题,成为清朝统治者吃紧的问题。

  清朝前期的统治者用民族分制的政策,“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很好地解决了统治大多数汉人及少数的其他民族的问题:用汉人法(儒家)治汉人;尊喇嘛以治西藏;重王公酋长以治蒙回。另外,为了保证自己这些少数族群不被人数众多的汉人同化,对各边疆地区实行封禁政策:汉人不得自由出入。这种优遇政策得到了蒙、回、藏及满人自己的欢迎,一个空前的多民族帝国就这么诞生了。

  然而,随着清朝国力的衰弱,特别是被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得落花流水之后,满人的威望不断低落,部分高层的汉人打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而底层的汉人在生活的逼迫下,也开始不顾封禁之令,冒险进入满、蒙、藏、回地区。闯关东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发生的最大规模的人口移动。一个“闯”字,很好地诠释出这种移动所冒的巨大风险。

  清朝民族政策的初衷是想通过封禁来保护满、蒙、藏、回等民族的空间,用来制衡人数众多的汉人。但封禁使得这几个地区缺少与中原的交流,反倒成为清朝国土中最落后的地区。在清末,随着俄罗斯、日本、已经占领印度的英国不断进逼,这几片最落后的地区突然就暴露在强大的敌人面前。而满(东北)、蒙、回(新疆)这三地,由于地理环境位于敌国前沿,成为最危险、最混乱的地区。东北更成为三块地区中最先沦陷的地域,先是落入俄国人之手,1905年日俄战争后部分权益又转到日本人的手里。

  张作霖就是在这种变化中抓住机会,靠与日本人合作掌握了东北。而在1911年,伴随着武昌兵变,清廷失去对全国的控制,北部蒙古这一块也在沙俄的唆使下宣布独立。虽然在1919年,段祺瑞部下徐树铮带领他组建的西北边防军挥师入蒙,收复了蒙古,但由于徐树铮锋芒太露,过多卷入北京权力争夺,在直皖战争中又把西北边防军主力调回参与战斗,失败后的结果间接导致蒙古于1921年再度宣布独立,其本人也在1925年被冯玉祥派手下假借为父报仇的名义杀害。此时西陲的危险之地新疆,则在本文的主角杨增新的手里。新疆地区靠着杨增新的怀柔及铁腕两手策略,竟然对外却强敌、对内远战火,过了17年没有大战乱的太平日子。直到1928年杨增新被刺身亡。

  张作霖、徐树铮、杨增新这三人,徐树铮是个海归派,可以算是有现代管理能力的革命者,他能收复已经宣布独立的蒙古,其功劳与能力不言而喻,但他最为不幸的,是年方壮年便被杀害;杨增新是中国似的文武全才,他排斥西方思想,是一个传统保守派人物,不过作为一方牧守,他保境安民,抗拒外敌,始终向往中国再度统一,在乱世中守住了一块世外桃源,创造了民国史上的一个奇迹,也得到新疆老百姓长时间的爱戴与追思,他的事迹可以与古来任何一位地方长官媲美,算得上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好官员。新疆能够保持国土完整,能够始终属于中国,杨增新功不可没。张作霖则是“农民工”中的佼佼者,依靠日本人的力量,上升到掌控东北的权力者,却不顾幕僚的反对,穷兵黩武卷入中原抗争,最后丧命皇姑屯,东北也成了伪满洲国。此三人里,要说谁最令百姓怀念,当属杨增新。

  杨增新的新疆

  1864年,杨增新出生于云南蒙自。他的祖籍在江苏上元。1888年杨增新考上光绪乙丑科进士,先任甘肃中卫知县,之后升为甘肃河州知府,1900年升任甘肃提学使(教育厅厅长)兼武备学堂总办。

  1907年,杨增新调任新疆陆军小学堂总办及新疆阿克苏道尹。1911年武昌兵变,中原局势大变,革命风暴也席卷到新疆。时任新疆巡抚的袁大化在伊犁将军志锐被革命党人杀害后,敌不过革命潮流,不得不离开新疆,并电请杨增新为新疆都督兼省长。这样,在外围英、俄虎视眈眈,内面局势大乱,民族矛盾涌出、新疆各地起义、革命党暴动不止的情况下,杨增新接手了新疆。

  杨增新首先派兵平定哈密的穆斯林起义,其后在新疆严查革命党及哥老会成员。在外蒙派兵攻击新疆之时,杨增新在阿尔泰修筑军事堡垒,击败入侵的外蒙军队,保全了新疆领土的完整。当新疆形势基本稳定后,与当时坐镇东北的张作霖不断扩军相反,杨增新开始大举裁军,把18000人的军队裁减到1万人左右。对于与北京的关系,杨增新是只认中国,不认当权。只要是中国就好,至于谁在当权,杨增新基本不参与。“纷争莫问中原事”,“浑噩长为太古民”,他既牢牢执行自己的为国守土职责,又按自己的理念排除中原传来的新思潮。他封锁交通,严禁新思想进入新疆,《大公报》《申报》等在本地都禁止发行。

  在杨增新看来,革命党与新思想就是万恶之源,只会带来混乱。“纵一人生而千万人不免于死,是生者死之根;杀一人而千万人得遂其生,是死者生之根。”当杨增新认为某个人可能带来思想上的混乱时,他便六亲不认给予诛杀。当蔡锷在云南发起护国运动时,杨增新属下具有革命思想的同为云南省出生的副官夏鼎、督署卫队的营长李寅、警察厅长刘应福等,先后被他杀害。“知其危害,则当于患之未发而先除之,无或姑息。”他对革命者的残忍及对百姓的怀柔,都有他自己的理论基础。

  在杨增新留下的《补过斋文牍》里,记录下其亲身经历及对将来的构想,其中五部分文稿:一是尊内攘外策略;二是体国经野之政见;三是子民柔远之治术;四是睦邻率属之态度;五是通商惠工筹边设险之建设。西方学者对他的评价是:“过去时代的最后一位代表者,具有高度的中国伟大的旧道德、傲气和爱国心。他唯一的梦想是中国的统一。”

  在杨增新治下,新疆从1911年到1928年,在内外多重压力下保持了17年的太平,其中杨增新居功至伟。1928年,蒋介石北伐成功,南京政府成立。杨增新继续他的认国不认党的策略,于6月26日宣布易帜,接受了南京政府为自己的合法政府。他也被南京政府继续任命为新疆省长。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据官方记载,7月7日,杨增新被自己的部下所害。

  刺杀案中的樊耀南与金树仁

  在杨增新被刺四天后,《大公报》曾如此评论:“新疆自民元以来已成独立割据之势。前任省长杨增新氏,更以闭关政策与中央相绝,其政治设施无一非满清遗制,人民处于樊笼之中,备受压迫之苦,但鸣怨无处,反抗无力,只有忍气吞声而受之。民国十七年北伐军抵北平,杨仍犹豫观望,有志之士樊耀南者,集合同志将杨击毙,以为改革新疆之初步。”

  这篇报道,不但为此次刺杀事件定调,还给杨增新的生平定了调。而报道中提及的樊耀南当天就被新疆政务厅长金树仁处以磔形。三天后金树仁被拥戴为新疆省长。

  那么,樊耀南何许人?这个金树仁又是何许人?

  樊耀南生于1879年,湖北人,曾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学习过法律。回国后被清廷派往新疆推行新政,教习官员法律方面的知识。1911年民国成立前,担任迪化(乌鲁木齐旧称)监察厅长。民国成立后,他回到北平,在北洋政府内工作,至1917年再由北洋政府派往新疆,成为杨增新的左膀右臂。当时新疆有“文有樊耀南,武有杨飞霞”的说法(杨飞霞系杨增新堂弟)。到1928年杨增新承认南京国民政府时,樊耀南任新疆军务厅厅长、新疆俄文法政学校学堂监督、外交署长,身兼三职,可以说是新疆第二号人物。

  金树仁也生于1879年,甘肃河州人,跟随当时在河州任知府的杨增新学习,此后一直追随在杨增新身边。在1928年7月7日杨增新被刺那天止,他任政务厅长。

  在1928年的2月,瑞典冒险家斯文·赫定带着一帮人来到新疆,希望能从空中对新疆进行勘查,杨增新没有允许。在斯文·赫定回瑞典等候消息之时,随团而来的一名叫赫迈尔的医生留在了新疆。由于赫迈尔医术高明,请他看病的官员不少,樊耀南当时就因眼跳不已时常找他诊治。7月7日那天,赫迈尔出外到博格达山游玩,途中接到急报说是杨增新被刺身亡。当赫迈尔回到迪化时,金树仁已经被拥戴成为新疆省长。而赫迈尔则被实业厅厅长阎毓善请去治疗弹伤。原来事发当时,阎毓善就在现场,还被流弹所伤。阎毓善向赫迈尔复原了部分刺杀过程。

  7月7日,是俄文法政学校第一期学生毕业典礼,由于学校系杨增新所创办,所以作为学校监督的樊耀南备下盛宴,请来杨增新及苏联驻迪化领事夫妻以及各厅的厅长们。

  金树仁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以公务繁忙为由,并没有参加其后的宴会。宴会的头一道菜鱼翅上过后,樊耀南叫人斟酒,当樊耀南举杯之时,斟酒人突然拿出手枪向杨增新射击。此后局面混乱,学生四处逃散,阎毓善也在混乱中手臂中枪,与苏联领事夫妻逃入厕所躲避。等他们逃到大街上时,遇到一队军人,口称学生造**,杀害了杨增新,他们要去学校杀光学生,为杨增新报仇。阎毓善忙说明不是学生造**,而是有人暗杀。于是大伙儿都往省署跑。

  在阎毓善一行人到达之前,樊耀南已经带着卫队进入省署,向值班的科员杨庆南索要省长印信,并令杨庆南请金树仁过来议事。这时,从学堂逃来的学生向金树仁说明杨增新已被刺杀。因此,金树仁与军务厅科长张培元一起带着署兵向樊耀南发起进攻,将樊耀南捉获,并不经审判立刻处以磔刑;值班的科员杨庆南、无线电台台长及俄文法政学校教务主任张纯熙等人也同时被处死。

  杨增新被刺后,迪化市长曾与已经赋闲在家的杨增新堂弟杨飞霞一起拜访金树仁,希望由杨飞霞继任以收拾残局。然而在三天后的会议上,张培元极力主张由金树仁继任新疆省长,由于甘肃河州派系势力雄厚,杨飞霞也敌不过金树仁,这样,金树仁成为新疆的新主人。

  至于樊耀南为何要杀害杨增新,除了《大公报》登载的杨增新保守腐败,革命党樊耀南与有志之士将其击毙外,还有说法指杨增新提交给南京政府的名单里,没有樊耀南的名字,所以樊耀南发动政变刺杀杨增新;另有说法则指樊耀南一直想离开新疆,可是杨增新却百般刁难,不让他离开,所以樊耀南怀恨在心实施了暗杀。总之,当时世人的看法与《大公报》倾向一致,即革命党人樊耀南刺杀了一个昏聩老朽的军阀。

  可是,“革命志士”樊耀南的后人却不想要这个名号。他们说樊耀南根本就没有参与刺杀事件,刺杀的主谋,是冯玉祥!

  乾坤颠倒的剧情

  据樊耀南后人的说法,早在1923年,冯玉祥在吴佩孚手下受到压制,就开始想把触手伸向新疆,以便得到新疆的矿产资源来补充军饷。冯玉祥当时发布条例,把新疆规划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但是动作却被杨增新看破。杨增新发动新疆各族王公士绅公开发布反对意见,意思是冯玉祥的军队进来只会给新疆带来灾祸,如果是为了防边或保家卫国,请先去收服外蒙古云云。

  冯玉祥大怒,当时就暗地里派出后来成为俄文法政学校教务主任的张纯熙(杨增新被刺后被处死)潜伏在新疆,以便行动。只是由于次年第二次直奉战争发生,冯玉祥倒戈发动北京政变,占据了北平、天津,才暂时没有心思西进新疆。其后,冯玉祥不仅被张作霖赶出北平,还遭到吴佩孚的反击,不得不又回到其老巢西北。

  1928年,是北伐成功、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之年。此时冯玉祥的军队驻扎在甘肃、陕西及河南。虽然冯玉祥参与了对吴佩孚及张作霖的作战,但在蒋介石的眼里,那也只是因为当时吴佩孚与张作霖正联合起来打击冯玉祥,北伐其实是帮助冯玉祥脱离了困境,所以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冯玉祥的日子并不好过,蒋介石根本就不给冯玉祥的几十万西北军发军饷。被逼无奈的冯玉祥再次动了进入新疆的念头,杨增新则再次祭出上回同样的法宝,电告南京政府:“饥军就食于新疆,民则必乱,到时边民外逃,土地沦陷外方,概不负责。”同时鼓动新疆士绅发电反对。

  这时,冯玉祥派出手下一名旅长与自己的秘书到迪化与杨增新谈判,而杨增新则将他们囚禁在省署后院,隔绝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得知消息的冯玉祥勃然大怒,指示俄文政法学院的教务主任张纯熙勾结金树仁及张元培刺杀杨增新。而金树仁与樊耀南素来面和心不合,金树仁从河州开始跟随杨增新,到头来职位却不如外来的樊耀南,所以他在得悉阴谋之后,早早离场,在省署将自己的对头樊耀南一并除去。这样,论资望阅历,就只有他可以当上新疆之主了。

  此为樊耀南后人的说法,与《大公报》的记载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

  障眼法

  岁月流逝,真相已经多次被障眼法遮盖。从仅有的资料里,或许可能破除挡在面前的假象,努力还原这一历史事件的真相。

  首先是《大公报》那篇评论,把杨增新归类为“满清”余孽,把樊耀南捧成革命志士,于是革命志士刺杀闭关自守的封建军阀,成就一段美谈。但问题是,樊耀南的家属坚决不接受这一说法。

  杨增新确实遗留有封疆大臣的守旧余味,对待革命党也很残酷,但从另一面讲,他也同样得到了新疆各民族的拥戴。以杨增新在新疆的威望,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杀害他后还滞留在迪化,这点樊耀南比谁都明白。然而在记载中,樊耀南在刺杀发生后还跑到省署去拿印信,似乎拿到印信就可以坐上新疆主人的座位。

  樊耀南留学回国后,始听命于清廷,再听命于北洋政府,最后听命于杨增新,做到了二把手,他顶多像唐绍仪那样,在哪个政府里都是个能干的人才,而做革命党造**杀人的可能性很小。樊耀南当时兼任外事交涉署长已经多年,作为这方面专家,一定知道如果当天苏联驻迪化领事夫妇在谋杀中出了事会有什么后果。如果他果真想要杀掉“腐朽军阀”杨增新以便取代他,也会尽量避免苏联领事在场的场合。因为若领事因自己的行动而死,那么近在咫尺的苏联难道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如此说来,樊耀南家属的说法可信度也就增加不少。

  刺杀案中的障眼法,在民国的几场刺杀案件里都隐隐约约露出端倪。张宗昌刺杀案(见本刊《民国刺杀案系列之十:张宗昌案》)、孙传芳刺杀案(见本刊《民国刺杀案系列之五:孙传芳案》)、徐树铮刺杀案,以及这次的杨增新刺杀案,这些刺杀案的被害者都得罪过冯玉祥,而他们的被杀在媒体上都被描述成一个正义的故事。前面三个案件,都是“替父报仇”,杨增新这件,则冠以“替国除害”。

  可是破绽还是有的。徐树铮的案件,来报仇的家属到达现场时,徐已经死去多时。张宗昌的案件里,射向张宗昌的致命子弹,也并非由那位儿子发射。至于杨增新谋杀案,樊耀南家属的说法虽然颠覆了官方报道,却在逻辑上可信。

  金树仁在新疆的座位并没有坐多久。虽然他大肆扩军,学东北的张宗昌大量招募逃到新疆的白俄军人,但也正是这些白俄军人在几年后倒戈将他赶出了新疆。不久,新疆就进入盛世才时期。

  (编辑:马小娟)

  




    杨增新,杨增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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